灰河阴司之门立稳后的第七天,门前的黑雾终于不再乱窜。
阴火沿着门框缓缓爬动,门缝里翻着判卷的白边,像一座沉睡太久的旧衙门,终于肯对人间开一条缝。
秦胤站在门前,刚把最后一批大夏亡魂送进去,门内便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锁链声。
很近。
也很沉重。
像是许久以前,曾经有人专门替亡者开路,如今隔了太久,连脚步都快忘了。
血雨最先抬起头。
“有旧日阴差回来了。”
它鼻尖一动,白瞳里映出门外灰雾。
元伦已经放下了镇狱王戟,抬眼望向远处的阴路。
“不是一两个。”
他声音很平。
“是散在各地的阴司残差,开始往门这边回。”
秦胤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手,按住了门框。
门一震。
灰雾里先走出来的是黑白无常。
黑无常一身黑衣,手里拖着半截断链,脸色冷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。
白无常仍是那副白衣长面,只是手里的哭丧棒缺了半截,肩上还挂着一缕散不去的白焰。
两人站到门前时,先互看了一眼。
黑无常道:“门真开了?”
白无常道:“再不开,我都快忘了自己是送人走的,还是陪人迷路的。”
黑无常把断链往地上一放,闷声道:“归位吧。”
白无常却先朝秦胤行了一礼。
“主上。”
秦胤看他一眼。
“报上名来。”
白无常愣了愣,随即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白无常。”
黑无常也跟着低头。
“黑无常。”
秦胤点头。
“入册归位。”
心喵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到了石桩上,怀里抱着一摞新打印出来的名册纸。
她抬起爪子,认真道:“报到流程、影像留存、身份核验、阴务编制登记,一条都不能少。”
黑无常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猫是谁?”
心喵儿把尾巴一卷,露出一个无害笑容。
“行政。”
黑无常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很快,灰雾里又有几道影子陆续走出。
豹尾。
鸟嘴。
鱼鳃。
黄蜂。
豹尾最先现身,身形矫健,尾后拖着一条虚影一样的豹尾,眼神最锐,落地后先绕着阴司之门转了一圈,像在确认这一切是否真实。
鸟嘴站得最直,脸上像覆着一层鸟喙形的面罩,声音发闷,开口却很利落。
“传令位空了太久,我差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鱼鳃是从水气里浮出来的,脖颈两侧隐约可见浅鳃,刚踏上灰河岸边,便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水路还在。”
黄蜂则是最后一个到的。
那人背后有一对半透明的蜂翼,飞落时几乎没有声音,停在门前时先绕着秦胤飞了一圈,才慢慢收翼。
“夜巡位,也算找着家了。”
元伦看着这几道影子,神色没有半分波动。
他只是把镇狱王戟往地上一顿。
“名字报完,职责也报。”
黑无常先开口:“拘魂,押路,送殓。”
白无常道:“录名,告家,断迷。”
豹尾道:“追缉游魂,拦截逃煞。”
鸟嘴道:“传令、递卷、通达各殿。”
鱼鳃道:“渡水魂,守河口,管沉尸。”
黄蜂道:“巡夜,探路,查散魂。”
秦胤听完,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就先守灰河。”
黑无常、白无常、豹尾、鸟嘴、鱼鳃、黄蜂齐齐低头。
“领命。”
六道旧差重新入列,阴司之门里的火光都像跟着稳了一截。
门后风声变得更厚,判卷翻页的声音也更实了。
秦广王残魂在秦胤体内低声道:“这才像话。”
秦胤道:“还差得远。”
“当然远。”
秦广王哼了一声。
“不过总算不是一扇空门了。”
就在这时,灰河上空忽然起了一层海腥气。
很突兀。
不像河风,更像从极远的海边吹来的潮雾,带着盐味和湿冷,贴着人骨头往里钻。
青黑蛟龙猛地抬头。
“这味道不对。”
元伦也跟着望向东边。
“不是灰河的水气。”
心喵儿已经把相机扛了起来,镜头刚一转向东面,便看见总局紧急通讯直接弹了进来。
屏幕上,古尔越的脸色很少见地沉了下去。
“秦胤,龙州灰河这边先别动。”
“海州出事了。”
秦胤抬眼。
“说。”
古尔越深吸一口气。
“海州沿岸,昨夜同样开了一座阴司之门。”
“地点在旧海港下沉区,门已经稳定住了。”
“更关键的是,门前站着一个人。”
元伦眉头微动。
“谁?”
古尔越看着屏幕,缓缓吐出四个字。
“阎罗天子。”
灰河岸边,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。
许济川刚给一名亡魂缝好魂线,闻言抬头。
“阎罗天子?”
古尔越点头。
“自称如此。”
“海州局发回现场影像,他身上有四道阎罗神格气息。”
“其中三道已经辨明,是楚江王、泰山王、都市王。”
“还有一道主印被海雾遮着,看不分明。”
“他在海州门前,替当地阴司旧差挡住了一波海潮煞魂,没伤人,也没放圣堂的人进去。”
秦胤没有立刻说话。
元伦却先看向投影里的海州现场图。
照片里,海雾翻涌,黑色阴门半开,门前站着一个身穿玄黑长袍的男人。
那人头戴一顶古制帝冠,冠沿压着暗金纹路,袖口很宽,却不显浮夸,反倒有种天生的沉稳。
他一手按着门,一手提着一盏没有点燃的青铜灯,正回头看向镜头。
眉眼温和,气质端正。
像个极讲规矩的人。
如果不是站在阴司之门前,几乎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哪一州的清贵官员。
那人看见通讯接通,竟先朝镜头微微颔首。
“秦镇抚。”
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“海州这扇门,我先替你压着。”
“门下还有些散魂,暂时不便强收。”
“若你方便,来一趟海州。”
“我等一起,把这边的旧差先拢回来。”
秦胤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微微一笑,抬手按住胸前帝冠前的阎印。
“吾名,阎罗天子。”
“海州门前的亡者,暂由我看顾。”
“若你信不过我,来时可带元都督同来。”
他说完,海雾里隐约浮出数道残破鬼影,正是海州沿岸游荡的失散阴差。
有的衣角还带着浪湿。
有的眉心裂了半道旧印。
却都没有乱。
都被那人稳稳压着。
白无常盯着屏幕看了半晌,忽然低声道:“这人手里的门印,是阴司的东西。”
黑无常也点头。
“不是邪门路数。”
豹尾眯起眼。
“他镇得住阴司。”
鱼鳃看向海州方向,低声道:“海口有煞潮,他先压煞,再收魂,手法像老阴司。”
鸟嘴没说话,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道: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黄蜂的蜂翼轻轻一振。
“海州那边,还缺巡夜的。”
古尔越看着屏幕里那道玄黑身影,又看向秦胤。
“秦胤,这个人目前看不出敌意。”
“海州局已经和他短暂接触过,他确实在帮忙稳定阴司之门。”
“但他来历不明,阎罗神格来源也不明。”
“你们最好亲自过去一趟。”
秦胤还没答,元伦已经先一步开口。
“我去。”
许济川道:“我也去。”
秦胤看向他们。
元伦神色平静。
“海州那扇门,和灰河这一扇不同。”
“它不是刚醒。”
“它像是有人专门养着的。”
许济川也点头。
“而且,海州沿岸的生死线很乱。”
“若真有四道阎罗印在身的人在那边,得先看他是敌是友。”
秦胤又看向屏幕里的阎罗天子。
那人仍站在海雾里,没催,没笑,甚至没有显出半点盛气。
只是安静等着。
像是知道自己终究会被看见。
秦胤沉默几息,抬手按住阴司之门。
“灰河先交给旧差。”
“龙州阴务点继续守着。”
“我去海州。”
他说完,低头看了一眼心口。
那一缕阴德化成的黑金命光,还在缓慢流转。
虽然很少,却足够让他把这趟路走下去。
血冕哀恸轻轻贴近他。
莉莉丝的声音压得很轻。
“主人,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坏人。”
秦胤道:“先去了再说。”
“如果他真是好人呢?”
“那就合作。”
“如果不是呢?”
秦胤抬起眼。
“那就杀。”
海州影像里,阎罗天子像是听见了这句话,微微笑了笑。
他对着镜头,抬袖行了一礼。
“秦胤。”
“我在海州等你。”
“门前风大,记得带上你的人。”
影像断开。
灰河岸边,一时只剩门火与风声。
黑无常已经把断链重新缠回腕上。
白无常整理好哭丧棒。
豹尾、鸟嘴、鱼鳃、黄蜂也都站定,像终于找回了原本的位置。
元伦看向秦胤。
“现在去?”
秦胤道:“现在去。”
他转身,黑色镇抚军装在风里轻轻展开。
阴司之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一寸,又稳稳停住。
灰河这扇门,已经立起来了。
海州那扇门,也已经开了。
而那位自称阎罗天子的人,站在海潮与阴雾之间,像一座暂时无害的门神。
可秦胤知道,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急着露出牙。
他们总是先替你守门,替你说话,替你把人安顿好。
直到你以为那是同路人。
以上是 夜行僧 创作的《我在人间吃鬼续命》第 375 章 第375章 海州之门。本章内容来自 朝露书屋,请支持夜行僧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