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胤在锦绣园休养了几天。
七阶巅峰的力量逐渐稳定,血帝留在他体内的残余血气也被鲜血权柄压进刑纹。肉身的伤口大多愈合,魂魄里的裂痕却好得很慢。
第十殿归还元伦后,三生轮也跟着离开。
过去有三生轮自行磨去的污染,如今只能由秦胤慢慢处理。好在血帝死后,短时间内没有新的高阶敌人出现。
这几天里,秦胤主要做三件事。
吃饭。
睡觉。
把心喵儿收到的信分成“需要看”和“不需要看”。
至于分类标准,由心喵儿负责。
来自异管局与各州旧人的信,放在左边。
与苦海、血族和境外隐秘势力有关的情报,放在右边。
没有明确内容,通篇只有邀请、赞美和客套话的,则被她单独堆进一只纸箱。
第三天上午,纸箱已经装满了。
心喵儿蹲在箱盖上,用爪子把封口胶带按平。
“这些信都不看吗?”
秦胤正在吃早饭。
“不看。”
“其中有一封信说,愿意将整座海外岛屿送给你。”
“条件是什么?”
“请你担任他们家族的永久保护者。”
“不去。”
心喵儿又从身后掏出一封烫金信函。
“这封来自一名西方公爵。他不是血族,只是一名知道隐秘侧存在的普通人。他愿意将女儿嫁给你,并提供一座古堡和一笔很大的资产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信上附了照片。”
“不看。”
血冕哀恸悬在秦胤身后。
十字中心的猩红独眸缓缓睁开。
莉莉丝温柔的声音从剑中传出。
“主人,照片可以让我看。”
秦胤继续吃饭。
“你看它做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,是谁敢向我的主人递这种信。”
剑中的声音依旧柔软,杀意却没有半点遮掩。
“如果她长得不好看,我便撕掉照片。”
“如果她长得好看,我可以顺着气味找到她,再把她的脸剥下来。”
心喵儿低头看了看那封信。
她把照片重新塞回信封,连同信函一起放进纸箱。
“这封信属于高风险退件。”
莉莉丝轻笑道:“小猫,把她的地址念给我听。”
心喵儿露出一张天真可爱的猫脸。
“信使不能泄露寄件人的私人地址。”
“我可以把你切开,自己从袋子里找。”
“你没有秦镇抚的命令,不能砍我。”
血冕哀恸的独眸转向秦胤。
“主人。”
“不许动她。”
“好的,主人。”
猩红独眸重新闭合。
心喵儿抬起爪子,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冷汗。等血冕哀恸彻底安静,她的嘴角才悄悄弯起一点。
“现在可以加收剑魂威胁处理费了。”
她从身后掏出一张收费单,放进那封烫金信函。
血雨趴在阳台前。
它的伤已经恢复不少,腹部不再缠着绷带,前腿仍留有一道尚未长好毛发的伤痕。
听见心喵儿的话,它抬头问道:“寄件人为什么要给你钱?”
“剑魂因为这封信威胁了我。”
“可寄件人不知道。”
“等她收到收费单,就知道了。”
血雨思考了一会儿,重新低下头。
它仍然不太理解心喵儿的生意。
墙边的黑罴大氅轻轻动了一下。
腥风从大氅里浮出半身,向秦胤低头行礼。
“主上,陆鼎先生到了楼下。”
“让他上来。”
腥风的魂影穿过房门。
几分钟后,门外响起敲门声。
陆鼎进门时,秦胤刚刚吃完最后一盆米饭。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空碗,又看向坐在纸箱上的心喵儿。
“你们这是在搬家?”
“处理废信。”
心喵儿拍了拍身下的箱子。
“陆组长,如果剑南局需要废纸,我可以按照内部价格转让。”
“异管局不回收私人信件。”
“那我卖给废品站。”
“这里面有没有涉密内容?”
心喵儿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瞬。
她从箱盖上跳下来,将整只纸箱往身后一推。
纸箱比她大出几十倍,却在接近黑猫身后时突然消失。
“没有纸箱。”
陆鼎看向空荡荡的地面。
“我刚才已经看见了。”
“那是短暂出现的视觉误差。”
心喵儿抬起头,表情十分良善。
陆鼎没有与她争论。
和心喵儿讲道理,最后往往会收到一张咨询账单。
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。
“剑南局对锦绣园袭击案的赔偿已经批了。家具、墙体、玻璃,还有血雨治疗使用的鬼晶,全部按照实际损失报销。”
秦胤拿起文件。
“什么时候到账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心喵儿从身后掏出计算器。
猫爪在按键上飞快敲动。
“数额没有问题。”
陆鼎道:“这件事和你无关。”
“我是秦镇抚的外务信使。”
“你还负责算账?”
“如果算错了,我会负责追账。”
心喵儿按下最后一个键。
“没有算错,所以这次不收费。”
陆鼎竟然产生了一点意外。
“你也有不收费的时候?”
“第一次复核免费。”
心喵儿又露出可爱的笑容。
“第二次开始收费。”
陆鼎收回刚才的想法。
秦胤看完文件,将其递还给陆鼎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江清澜让人给局里打了电话。她听说你回来了,请你过去吃饭。”
秦胤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中午。”
“可以。”
清澜宴的饭量一直足够。
秦胤也需要通过正常进食维持肉身生机。血帝的血气能强化身体,却无法替代真正的食物。
陆鼎站起身。
“我送你过去。”
秦胤披上黑罴大氅。
腥风重新融入其中,温和阴气贴着秦胤后背散开。她如今已经是四阶巅峰,魂体趋于稳定,却没有急着突破。
吞噬血族提升太快。
继续强行进阶,只会留下隐患。
血雨跟到门边。
心喵儿则把几封需要送去剑南局的信收进暗红邮袋,又从身后取出一顶只露猫耳的黄色安全帽。
陆鼎看向她。
“去吃饭为什么戴安全帽?”
“今天顺路送信。”
“送信需要安全帽?”
“收件地址在老城区,那里有一片危房。”
心喵儿把帽带扣好。
“信使要注意安全。”
几人上车。
清澜宴位于城南,心喵儿要送信的地方却在城东。原本并不顺路,可她已经提前把导航调整好了。
陆鼎看见地图上的绕行路线,转头问道:“这叫顺路?”
“从剑南局报销的里程看,顺路。”
“谁批准的?”
心喵儿从身后掏出一张临时外务协同单。
最下面已经盖有总局电子印章,只差剑南外勤负责人的签名。
陆鼎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如果不签呢?”
“我会自己走过去。”
心喵儿语气温和。
“然后申请跨区步行补助。”
陆鼎拿过协同单,签下名字。
“先送信吧。”
“谢谢陆组长。”
心喵儿眼睛弯起。
行动车在城东一片老城区停下。
这片地方名叫白水街。
附近建筑大多建于几十年前,最高只有几层。电线从楼宇之间横穿而过,墙面长着青苔,街边商铺的招牌也褪去了大半颜色。
中午还没到。
街上已经飘起饭菜香。
有人坐在小饭馆门前择菜,老人围着旧木桌打牌,几个放学早的孩子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跑过。
普通。
热闹。
也没有任何隐秘侧气息。
心喵儿从车上跳下。
“收件人在白水街十七号。”
陆鼎锁好车。
“赶紧送完。江清澜那边已经留好桌了。”
心喵儿看了看手里那封普通挂号信。
“信上没有危险气息,应该很快。”
她沿街走去。
秦胤跟在后面。
血雨贴着他的左侧,鼻尖不时嗅过街边气息。腥风没有显形,只透过黑罴大氅观察周围。
走过第一条巷口时,秦胤停了一下。
路边坐着一个卖竹筐的老人。
老人头发全白,脸上皱纹很深,手指关节也已经变形。他拿起竹篾时,动作十分迟缓,像随时会没有力气。
秦胤看了他一眼。
魂魄没有损伤。
身体也没有鬼气。
只是生机很弱。
这原本没有什么异常。
许多上了年纪的人,肉身生机都会自然衰减。
可老人身旁蹲着一个中年男人。
两人容貌相似,应该是父子。
中年男人的生机同样微弱。
他的头发已经花白,眼角皱纹很深,皮肤松弛程度甚至与老人相差不多。
秦胤问:“他们多大?”
陆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我怎么知道?”
心喵儿已经走到摊位前。
她仰起头,礼貌问道:“老人家,请问您今年多大?”
卖竹筐的老人看见一只戴安全帽的黑猫对自己说话,愣了半天。
心喵儿抬爪敲了敲安全帽。
“里面有扬声器。”
老人接受了这个解释。
“我八十二了。”
心喵儿又看向旁边的中年男人。
“他呢?”
“我儿子,四十七。”
陆鼎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。
四十七岁。
看起来却已经接近七十。
“生过什么病吗?”陆鼎问。
老人摇头。
“没什么大病,就是没精神。去医院查过,也查不出毛病。”
中年男人勉强笑了笑。
“上班太累,休息一阵就好了。”
几人离开摊位。
继续向白水街深处走。
相似的人越来越多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菜摊后,鬓角已经白了。
修车铺里的年轻学徒弯腰没多久,便要扶着膝盖喘气。
几名坐在门前晒太阳的老人,身上没有疾病和邪术的气味,生机却比正常人衰弱许多。
连路边的流浪狗也显得无精打采。
血雨走到一条黄狗旁边。
那条狗闻见它身上的阴司气息,本能想退,四肢却软得几乎站不起来。
血雨低头嗅过它的脖颈。
“没有中毒。”
秦胤看向白水街两侧。
“也没有鬼气。”
腥风从大氅里显出模糊面孔。
“主上,婢子也没有发现鬼物害人的痕迹。附近只有几只普通残魂,阴气很弱。”
血冕哀恸的独眸缓缓睁开。
莉莉丝的声音贴近秦胤耳边。
“主人,这里的血很难闻。”
秦胤问:“哪里不同?”
“太淡了。”
剑魂似乎隔着剑身轻轻吸气。
“活人的血应该有温度,有生机,还有让心脏继续跳动的力量。这里每个人都像被放掉了一小半。”
莉莉丝的语气逐渐兴奋。
“如果主人允许,我可以剖开一个,替您看得更清楚。”
“不许。”
“只剖开一点。”
“不许。”
血冕哀恸安静片刻。
“好的,主人。”
她答应得很温顺。
猩红独眸却仍在街道两侧来回转动,显然还在挑选最适合被剖开的目标。
秦胤抬起手。
独眸彻底闭上。
前方的心喵儿也停了下来。
白水街十七号是一栋老式居民楼。
门口坐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。女孩看起来不到十岁,手里抱着一只旧书包,脸色却很苍白。
心喵儿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好,我找方长明。”
女孩低头看着黑猫安全帽,眼睛里终于多出一点精神。
“你是送信的吗?”
“是。”
心喵儿拿出挂号信。
“方长明先生需要本人签收。”
女孩向楼上指了指。
“方爷爷去许医生那里看病了。”
“许医生在哪里?”
“前面那家济生堂。”
女孩抱着书包站起来。
她刚走几步,身体突然晃了一下。
秦胤伸手扶住她的肩膀。
女孩的体温很低。
心跳也很慢。
秦胤能感觉到,她的生机并没有自然衰退。更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从她身体里取走极小的一部分,日积月累,才让一个孩子虚弱成这样。
“你也生病了?”秦胤问。
女孩摇头。
“许医生说我没有生病,只是身体虚,要按时吃饭。”
“吃饭以后会好吗?”
“会好一点。”
女孩抬手指向街道前方。
“许医生每天都给我们看病。他说大家的病很像,可是一直找不到原因。”
陆鼎的神情认真起来。
“持续多久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女孩想了一会儿。
“奶奶说,过完年以后,街上的人就越来越没精神。”
几个月。
不是一两个人。
整条街都受到影响。
秦胤放开女孩。
“带我们去找许医生。”
“好。”
女孩走在前面。
心喵儿跟在她身边,挂号信仍然叼在嘴里。走出几步后,黑猫忽然把爪子伸向身后。
再转回来时,爪里多出一颗包装完好的奶糖。
“给你。”
女孩接过奶糖。
“谢谢猫猫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心喵儿抬头看了秦胤一眼。
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可爱,玫瑰金色眼睛却已经没有先前的轻松。
白水街上的异常,连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都没有避开。
一行人继续向街道深处走去。
前方出现一块白底黑字的旧招牌。
【济生堂】
诊所门前排着不少人。
老人、年轻人、抱着孩子的母亲,还有几名穿着附近学校制服的学生。
门内坐着一个身穿浅色长衫的男人。
三十多岁。
面容温和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。他正低头替病人诊脉,身边放着木质药箱和几排银针。
身上没有鬼气。
也没有邪修的浊气。
可当秦胤看向他时,男人背后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阴司殿影一闪而过。
第九殿。
男人似有所感。
他抬起头,隔着排队看病的人群,与秦胤对上目光。
那双温和眼睛里先是意外。
随后,多了一丝警惕。
秦胤也停住脚步。
白水街的异常尚未找到源头。
新的阎罗承载者,却已经先他一步来到这里。
以上是 夜行僧 创作的《我在人间吃鬼续命》第 344 章 第344章 这条街的人老的很快。本章内容来自 朝露书屋,请支持夜行僧原创。